◆ 飞车走壁(外两篇)

◆ 飞车走壁(外两篇)


飞车走壁(外两篇)

姜了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

1980年代,八、九岁时父亲带我上沈阳。省城当时不像现在,颜色无比绚烂。某个公园观看的一场飞车走壁的表演在记忆中已褪色,如同年头久了的黑白相片。票价一元,今天千金无处见,飞车走壁绝技似乎失传了。

公园某处支起帆布看篷,三三两两的人走了进走。飞车走壁日后震惊世界,人们那时还不识货,花一块钱进去瞧个热闹。圆柱形的表演空间直径七、八米,直上直下的壁面十余米高。壁面是用木板拼接的,围了一圈。壁面下方的一个地方留有几块能活动的木板,那无疑是上场门。上面四、五圈的椅子,一场满了,观众大约六、七十人。

蔡少武先生的飞车走壁的绝活亲眼目睹一回也算够幸运的。名气大时,到各国表演,国内几乎看不着了。等到蔡氏家族退隐江湖,谁都妄想一饱眼福了。

蔡先生没出场。以后看过介绍,蔡先生的绝活是用四个轮子的小汽车飞车走壁。这比把二个轮子的摩托自行车绕上去要难得多。

一场半个钟头左右,以双轮摩托车表演为主,自行车上过一回场。摩托车先在地面上转面圈,逐渐加速,然后一圈圈,轮子贴紧壁面绕上去。绕得差不多了,表演者开始放开胆子,忽上忽下玩险的。上面的人不惊叫,或许有人担心飞车一不留神能不能蹿上来砸个正着。单人摩托表演过后,双人摩托上场。绕着绕着,坐摩托的摘弓搭箭,射出的几箭全部命中场中悬挂的气球。气球暴裂的声响让观众的情绪有些高涨,上面的人开始骚动。表演者身在飞车上,面露笑容。一箭失手,不知表演者又是什么心情。骑自车的表演者精神抖擞,一上场猛蹬车子,稍微松懈就不仅仅是掉链子的事了。

表演者都是年轻的,蔡先生上了年纪不可能常出场。“要想人前显贵,必须背地里爱罪”,蔡先生为练出绝活,一定吃尽苦头。每回表演,生死一时间。

飞车走壁的绝技仿佛在世上消失了,这些年,我没听到过关于飞车走壁的任何消息。











人口普查,可以进百家,见千人。

一户人家被贫困疾病所折磨,但夫妇二人并未哀声叹气的。刚接触,他们或许不愿轻易流露内心的所思所想,或许他们有了经历,事事都看开了。表面看到的,他们一家在旧着。老屋老柜旧床旧被,身体里新陈代谢,不断有新细胞生成,那血流在动脉血管里,依然鲜红。女人一脸平静,血管里的血平缓流动。男人躺卧床上,眼里的东西像很久以前全部燃烧过了,现在剩下一堆灰。

男人勉强起身,有外人来,表示出了起码的礼貌。也是到了吃药的时间,女人端过来一只碗坐在床边服侍男人喝汤药。洗衣服做饭操持家务,服侍男人,日常生活中没了大事小情之分,都得做都必须做。男人说他患了癌症,这家人没办法去医院好好治治,在家挺到癌症晚期。屋里没有大包小瓶的药品,家人只买了廉价少量的中药,喝点汤药尽力维持。

问了一些该问的,多余的,尽量少问,这家人需要沉默安静,病人想静心养病,沉默更是他们享有的自尊。安慰他们,他们将感觉这种安慰的话虚伪不堪,站着说话不腰疼有点高高在上者总是让他们感觉一副嘴脸假惺惺。贫穷因苦并不是可怕到极点的东西,夫妇二人默默承受,内心少不了强大一点的东西支撑。二人说孩子在外地念书,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亮光。晚上老鼠出来乱窜,苦难像耗子一样撕咬着他们的生活,他们的生活一块块破碎。而他们心里猫着猫,一直忍耐盼望。猫好好的,希望就不会破灭。

夫妇二人沉默平静,平日里清汤寡水,骨子里却不缺钙,自尊希望支撑着他俩。

外地念书的那个孩子上的是农大。二人没说孩子何时毕业,我也没问。









两片庄稼地,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两道沟。沟里无水,马路上轮子碾压蹄子踩踏。西佛到达牛的某段马路上,车辆、牲畜、人在多年以前的一个三伏天的下午没能成为主角。虫子吃完北地的庄稼后过马路向南面的庄稼地运动。

太阳一心暴晒马路,但路两旁的树有意遮拦,几里长的这段路晒成了烤板。沥青吸收热量,光脚走上去将觉得很烫。乌泱乌泱过马路的毛毛虫有一股气势,没人敢在马路上走。人的气味牲畜的气味和庄稼的不一样,两只脚的、四条腿的踩死踏伤毛毛虫,它们没兴趣团团围攻。北地的庄稼颗颗耍着光杆,毛毛虫扫荡之后,那些庄稼像光棍又被洗劫一番,个个显得发呆,无奈到了极点。北地一地“光棍”,谁也没心思瞅谁。结点东西的梦破灭了,活下去都没戏。

毛毛虫吃光北地,过沟爬坡蠕动到马路上。南地一片诱惑,肚子下面热乎乎,群虫激情不可阻挡。毛毛虫们发不出声音,否则它们要大喊口号。喊不出来,群虫拼命收缩舒展虫体,涌向美餐地。毛毛虫的心思眼神直直地冲着南面,轮子蹄子过去,不少虫子遭难。活着的,一心前行,身边不断发生的死亡和它无关。半个虫身被压被踩,另半个虫身本能蜷缩扭动,可心也别想有余力也难足,有点悲壮地毙命半路。

蝗虫带翅膀,来去一阵风。毛毛虫们此等“陆军”只好在地面作战,排摆阵势,为美餐视死如归决不退缩。毛毛虫出于本能,执著前行无可非议。人为满足贪欲,一个心眼一门心思不择手段的所做所为如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,那必然丑态百出。三维空间的人不同于二维爬虫,见不得人的事背地里干,谁能轻易发现呢?毛毛虫大军吃光一片地就是一个胜利,我暂时不同情庄稼,那时我看到了群虫们小小的悲壮。

多年以前我仅是个孩童,是骑自行车经过的。



姜了